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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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什麽……想親自說什麽?”徐硯嘉眼神飄忽閃爍,想起昨晚迷迷糊糊回答的話,默然閉上了眼。

果然,怪不得那麽多人借著酒勁表白。

清醒的時候真的很難說出口啊!

他擡眼瞥了一眼梁玦,梁玦沒有立刻答話,只抿起嘴,垂眼直直看著他。

霧氣繚繞的笑意順著上揚的嘴角一點點溢出來,徐硯嘉被盯得發毛,他捏了捏指頭,皮膚下的溫度慢慢令人穩定心神。

像是確定了什麽似的,兩秒後重新擡起頭:“行,那你聽我說……”

“我回來啦——”

宿舍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徐硯嘉的話被猝然打斷,兩人都循著聲音看向門口。

“害,你們都不知道今天食堂有多擠!今兒不是周六嗎?大家都不出去聚聚餐?”丁文峰抽了張紙擦了擦額頭,把手上重重的袋子卸在桌上,抱怨皺眉的表情立刻從臉上消失,得意地咧開嘴角,“但我還是搶到了紅燒牛肉和免費的雞腿!”

他聲調沖得老高,一臉炫耀地回頭,卻發現梁玦看向他的眼神……怎麽帶著隱隱約約的殺氣?!

而徐硯嘉則露出一分尷尬的笑來。

這是他的宿舍吧?

怎麽感覺像闖入了什麽禁地一樣?

丁文峰悻悻回過頭:“我先吃了啊。”

徐硯嘉失笑一聲,看著回過頭的梁玦。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像是被凍住,眼神冷冷的,漸漸又憋出三分無奈的笑意來。

“我也先去吃了,周老頭讓我等會兒去畫室一趟。”徐硯嘉看了眼手表,起身欲走,又回頭看了眼梁玦,“晚飯見。”

梁玦眼皮挑起,微微疑惑地樣子,不知道徐硯嘉是不是在刻意拖延。

但是有些話說出口前確實需要時間醞釀一番。

他剛想應好,就聽見徐硯嘉說:“Flechazo。”

尹焦周末無事,借著酒勁直接睡到了中午,揉著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消息,我操!

立馬按住空格鍵發送了條語音:“梁玦的舅舅的新老婆的侄子??!Jesus crazy……怪不得他最近更猖獗了些。以前都是背後耍心眼子,現在都敢直接跟學姐懟了。”

徐硯嘉正坐在南苑生活館靠窗的位置,聽著尹焦震驚的語氣垂眼發笑,把剛剛叉住的最後一口大盤雞塞進嘴裏,收拾好盤子碗筷才不急不慢地回覆道:

【你才醒?】

【對啊我周末很閑啊,而且昨晚我也喝斷片了好嘛……睡到現在太正常了!】

【確實,你酒量也很爛。跟我一樣爛。】

徐硯嘉無奈地搖了搖頭,回憶起昨晚尹焦伏在自己身旁昏睡的樣子。

尹焦抹過這茬,替自己正名:【再爛也沒忘了你好吧,趁沒醉的時候特意叫了梁玦來接你。我苦心勾搭男神加了人家聯系方式,結果都是為你操勞嘞。害!】

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個哭唧唧的委屈表情。

【好~謝謝你,沒你我怎麽敢去酒吧?】

【嘖。】

尹焦很受用地笑了,在床上麻利地翻了個身,把最後一絲綿綿睡意抽去,關心道:

【對了,昨晚梁玦把你安全送回宿舍了吧?】

【嗯,要不然……呢?】

要不然呢?尹焦小聲地重覆道。

對哦。

自己讓梁玦來接,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信任他啊!怎麽會擔心他趁機……

真他媽是睡迷糊了。

他的思維回到正軌,剛輸入“沒啥”,對方就恍然意識到:【你說那個??!】

【沒沒沒】尹焦心虛回覆,看著驟然沈默的聊天框暴力地揉了揉腦子。

幾秒後,徐硯嘉發來:【即使你擔心,不也應該擔心是我酒後……】

尹焦看到消息猛地嗆了兩聲。自己果然沒有看錯。

徐硯嘉這是變相地承認了自己對梁玦有意思吧?

所以擔心自己醉酒了霸王硬上弓,卻絲毫不擔心梁玦抵不住誘惑。

但他到現在竟然還覺得自己是單相思?!

反正自己已經不相信梁玦是直的了,即使曾經是直的,也被徐硯嘉給掰彎了。

尹焦擠了擠眼,視線瞬間明晰。迅速問道:【你是真的看不出來啊?】

對方緩緩回來一個:【什麽?】

尹焦癟了癟嘴角。

真是清澈的、單純的愚蠢吶。

南苑生活館騎車到藝術樓不過五分鐘,徐硯嘉騰出一只手笨拙地打字,和尹焦聊天的空隙便迅速走到了畫室。

他垂眼看著尹焦發來的話,似懂非懂地蹙起眉,又像陷入了什麽美好幻想中,嘴角翹起了明顯的弧度。

推開門,徐硯嘉毫無預料地撞上一雙輕蔑又囂張的眼神。

嘴角的笑意瞬間凝住:“你也在啊。”

說完他便又低下頭,一邊回消息一邊走到了窗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徐硯嘉你!”

“嗯?”徐硯嘉面不改色地擡起頭,把遮住額頭的幾根碎發往兩旁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惹得他這麽急躁上火。

他這才看清,馬彥今天的武士頭不同往日。丸子明顯地紮得更蓬松輕薄了些,額前故意挑出幾根長發卷了卷垂在兩側。

這樣的發型本該襯得人更加柔和,但此刻馬彥眼神的眼神卻透著囂張和不爽,顯得生硬違和了起來。

徐硯嘉覺得莫名其妙。

明明被強迫參賽、該不爽的是自己才對啊!

但轉瞬想到,這人是……梁玦的舅舅的新老婆的侄子……嗯,徐硯嘉決定對他容忍幾分。

“你笑什麽?”馬彥逼近一點,聲音高亢起來。

徐硯嘉聞聲才意識到自己嘴角不自覺上揚了,一定是這個關系鏈令人忍俊不禁。

他正了正嗓音,不想和他在私人關系上掰扯不清:“周老還沒到嗎?”

“視頻會議。”對方冷著一張臉忿忿走開,一副我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的模樣逗得徐硯嘉發笑。

他迅速收斂住笑意,周老頭專門把他們喊道畫室來幹嘛?視頻會議的話在哪裏都可以進行到啊。

下一秒周老頭的聲音便從馬彥平板裏傳出來。

“能聽到嗎?”

“能。”馬彥看到周老的臉在屏幕前出現,立馬扯出一副標準微笑,調了調平板的高度。。

“徐硯嘉,到了嗎?”

馬彥把平板轉了個方向,鏡頭捕捉到遠處一個小小的人影。

“徐硯嘉,坐過來,我跟你們一起講講。”

周老似乎也覺得這事難為了徐硯嘉,朝他喊話的聲音一下子軟和了三分。

徐硯嘉耐著性子走到了馬彥旁邊坐著,兩個人剛好完整地被框進畫面內的時候,馬彥突然朝另一旁挪了一點,畫面中他的身子略微出鏡,但臉剛好露了出來。

他趁低頭調整凳子的時候翻了個白眼,鏡頭捕捉不到,但徐硯嘉卻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

“這次金華杯的文件都看了吧?”周老扶了扶眼鏡,假裝沒看見他們這些別扭的小動作,本來這麽安排也不是他樂意的。過程順不順利都不重要了,結果能稍微圓滿些就行。

兩人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本來視頻會議可以就在各自的宿舍裏討論的,今天叫你們到這來一起聽,就是想把這次比賽的主題討論一下,大家也適應一下現在的合作關系。金華杯怎麽著也算是個有分量的省賽,而且這次的作品也可以去投別的國賽,對你們未來考研或者就業選擇方向都是大有裨益的。”

周老頭話說完,屏幕兩端就陷入了靜默。

最終話頭還是被馬彥挑起:“放心周老師,我一定會盡力完成的,不辜負你和各位老師的期待和指導。”

馬彥又迅速恢覆他慣常對師長的模樣,牟足了勁。

周老點點頭,繼續道:“視傳賽道沒限定主題,提交文件作品、效果圖、宣傳海報、word文檔……嗯,你們可以先思考篩選一下主題,拿不準的可以問我。剩下的內容可以分工完成,但每周五需要給我報告一下進度。”

周老頭又交代了一番,幾次相顧無言後他也迅速結尾,結束會議。

空氣裏又只剩下尷尬的沈默。

徐硯嘉迅速挪開了凳子,返回到自己放包的位置。

沒想到這一舉動卻激怒了馬彥。

他突然扯著嗓子高亢問道:“你什麽意思?和我組隊參賽這麽委屈你嗎?至於這麽不待見我嗎?”

徐硯嘉不明所以,明明是他不願意挨著自己,視頻結束自己避讓返回,又怎麽他了?

他擡頭便看見馬彥怒目圓睜的臉,平靜問:“你是不是甲亢?”

“你才甲亢!我雖然比不過你,但我的成績也是專業前五,和我組隊是你最好的選擇,你有什麽不滿意的?至於天天裝得那副清高脫俗的樣子,指不定背後……”

“馬彥,”徐硯嘉打斷他,“別把別人都想得跟你一樣。我不想在這兒浪費時間,要討論比賽就趕緊討論,不討論的話我先走了,反正這個比賽也不是我非要參加的。”

馬彥以前在背後議論的話、使絆子的事他大多都了然於心,雖然他沒有明擺出來和他對峙,但心裏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只是不願意多生事端,反正也沒對他產生實質的不利影響。

但昨天突然被通知和這個人組隊,還目睹他和梁玦在同一輛車上,像是一根導線,把徐硯嘉心裏的不滿全部引燃。

他今天還能正常地聽完視頻會議,完全是因為來之前得到了梁玦的解釋和安慰。但他幾次三番的挑事,對他已全然失去了耐心。

“你!你……什麽意思!”馬彥急得說話都斷斷續續。

徐硯嘉突然笑了,聲線平穩:“你是不是只會問這一句你什麽意思吧?”

馬彥被激得愈發羞憤難忍,他捋著袖子朝這邊走來。

要……打架?

徐硯嘉中學時候跟翻出圍墻的小混混交過手,小時候也和別人推搡過。他不怎麽會打架,但看著馬彥瞪向他的眼神,估摸著這人應該也不會打架,只有想發洩的蠻力和沖動罷了。

若真的對抗起來,自己反應敏捷一些,不一定會被傷到。

但兩個本應聚在畫室討論競賽的學生,忽然拳腳相向,傳出去應該會令人笑掉大牙。

思及此,徐硯嘉不小心釋放了點不易察覺的笑。

但這副漠然又懶散的模樣,像一個細細的銀針,輕易地刺破了馬彥自負又極度敏感的神經。

他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

馬彥氣惱更甚,眼裏陰森森一笑,捏緊了拳頭加速向前。

這時,畫室的後門突然被敲響兩聲,馬彥立刻扭過頭去看來者何人。

門被推開時,馬彥提起的手突然頓在空中——

“梁玦,你怎麽來了?”

這話是從馬彥口中問出來的,梁玦沒答,徑直朝兩人走了過來。

走近時,馬彥才發覺梁玦臉色特別難看。就當是昨天在車上讓自己掉頭去酒吧時候一樣,擰著眉毛,眼神凜冽。

他身高本就壓自己大半個頭,再用這種攻擊性極強的目光斜睨著自己,馬彥頓時松下了手裏的拳頭,完全忘記了梁玦是比自己小一屆的人,自己應該氣勢更足才對。

“梁玦,你怎麽突然來畫室了?”馬彥聲音很輕,顫巍巍的,“找我……?”

他問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沒什麽底氣,他們雖然有了親戚關系,但畢竟昨天才正式認識,還沒什麽交集。

這朵難以攀折的高嶺之花居然會自己走下神壇,到這吵吵嚷嚷的破爛畫室來找人?難道他是因為昨晚半路丟下自己特意來道歉的?

但他又怎麽知道自己在這?

馬彥心裏有些忐忑,梁玦沒搭理他的問題,轉頭看向徐硯嘉。

明明也是自上而下的視角,卻完全沒有居高臨下的氣勢。

他眉目裏的凜冽之氣驟然斂去,擔憂地看了又看:“沒事吧?”

這個神情的轉變像極了昨天,梁玦在回程的出租車上收到消息的那刻。

果然是因為他。

徐硯嘉還沒出聲,馬彥就急著開口:“自己先挑釁我,有人來就賣慘了?”

梁玦迷惑地皺了皺眉,悠悠側過臉:“挑釁你什麽?被背後編排暗中操作,還得對你笑臉相迎句句附和才算不挑釁你?”

梁玦的聲音緩和而清晰,馬彥倏地楞住,眼皮突突地跳。

梁玦怎麽會對他們專業的事了解得這麽清晰?還如此嚴肅冰冷地指控自己?

但他也知道現在老師對他關愛有加也是仗了一點梁家的關系,反駁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憋著怒意看向梁玦:“梁玦,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

梁玦沒什麽表情,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掃過他的眼神像是掃過一件皺巴巴的、積灰的舊衣服:“你說,誰是外人?”

馬彥吃了癟,維持不住表情。

他好不容易和梁玦搭上了關系,有了更進一步的機會。就是因為徐硯嘉的出現,才事事不如他意。

憑什麽徐硯嘉什麽比賽什麽作業都能輕易地壓他一頭?憑什麽安排徐硯嘉和自己組個隊就如此不情願?憑什麽徐硯嘉可以毫不在意別人的眼色和挑釁?

他像是一個掠奪者,把自己想要的一切輕而易舉地占為己有。

突然,馬彥忽地攥緊拳頭,沖著徐硯嘉往前一揮。

徐硯嘉敏捷地正好側開身,卻發現梁玦站在自己身邊,兩人正好將自己圍在墻角,無處可避。

緊迫之間,他擡起腳。

既然無處可退,就迎上去。

反正他也不是沒打過架。

就在他擡起手臂的前一秒,梁玦先跨到自己身前,指骨相撞的怪異悶響在寂靜的空氣裏有些撕裂。

梁玦緊緊地梏住他的手腕,兩人的手都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你!”馬彥臉上表情都扭曲了,才掙開梁玦的手,望著兩人憤怒得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他在原地站了兩秒,看著兩人火氣更甚,回頭便收拾好平板怒氣沖沖地走了,到畫室門口還不忘回過頭瞪徐硯嘉一眼。

果然,相互都看不爽的人共事,弄得雞飛狗跳是註定的結局。

徐硯嘉壓了壓嘴角,無聲地嘆了口氣。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了,徐硯嘉才扭了個頭,問梁玦:“你怎麽來了?”

“我吃完飯閑著沒事,隨便逛逛,不知不覺……就逛到了這裏。”梁玦轉了轉手腕,笑笑,“我還以為跟上次一樣,就你一個人呆在這兒呢。”

徐硯嘉點了點頭,想起上次某人來蹭畫室,兩個人不知不覺就在這裏呆到了天黑。

可惜今天沒有這麽美好。

“你們的競賽,怎麽辦呢?”梁玦抵達的畫室門口的時候聽見了幾句話,配合著之前兩人釋放出的某些信息,他大概猜到了。

今天這麽一撕破臉皮,怕是很難合作下去了。

“沒事,不行就擺,反正這個比賽我本來沒那麽想參加。”徐硯嘉答得輕快。

但梁玦分明記得,他今早瞥見徐硯嘉整理了不少海報資料啊。

他突然笑笑,偏頭向他靠近:“第一次從我們好學生嘴裏聽到擺這個字,怪我沖動了。”

“不關你的事。”徐硯嘉神情認真道,馬彥本就怒氣難遏,梁玦還幫自己擋了一下。

本來以為那層親戚關系,梁玦可能會兩方都安慰勸阻一下。

沒想到梁玦這麽護短。

徐硯嘉心裏有一種微妙的踏實和竊喜。

這種感覺很奇特。

以前他也不是沒有打過架,仗著自己體形薄、反應敏捷,也沒吃過太多的虧。

但這次被人堅定地護著,好似有了定心丸。

對了……徐硯嘉立刻凝起眉,把梁玦的手捏起來看。

梁玦右手虎口處被磨蹭破了點皮,因為剛才太過用力,手掌上還有明顯的紅印。

“疼嗎?”

“不疼。我本來打算抵住他的拳頭,但他的速度太快,我最後只抓住了他的手腕。”梁玦說著便轉動一下手腕,又看著徐硯嘉笑得明朗輕快,“我其實沒費多大力。”

徐硯嘉松了一口氣,突然又想到什麽,擔憂地問道:“對了,馬彥不會去去告訴他表姐,讓家裏人來責怪你吧?”

雖然是馬彥先動口還動手的,但他今天語氣確實不算好,追究下來也有一點點責任。他不想梁玦因為自己多了這麽多麻煩。

“放心,不會的。”

“真的嗎?”

徐硯嘉想起之前聽到梁玦和家人打電話的樣子,總覺得他父母根本不關心他。有錢人家的父母都這樣嗎?

太忙了所以疏於日常的關心和問候。

“嗯。”梁玦搖搖頭,聲音溫和而確信。

徐硯嘉終於放心地笑了:“那就好。”

他想起小時候,他在外面跟人鬧了矛盾,別人總會威脅他要去告訴他奶奶。

他父母走得很早,只有奶奶一個親人。他怕奶奶知道不聽話不乖巧,也不要他了。所以一聽到這句話就變得很慫。

後來那條巷子搬來了一戶新鄰居,他們的小孩比自己矮小半個頭。徐硯嘉把自己的棒棒糖分一顆給他,卻被他一把拍掉:“野孩子的東西我才不要。”

“我不是野孩子!”

“你沒爸沒媽,就是野孩子。野孩子!野孩子!”

小男孩掉了顆牙齒,口齒不清,夾雜著嘲諷的笑意,徐硯嘉卻聽得格外清晰,下一秒就捏著拳頭沖上前去。他不會打架,毫無章法地沖他眼角砸了一拳,小男孩眼睛都被打腫了。

兩人都不服氣,抱成一團互相推搡。

碰巧被下樓倒垃圾的奶奶撞見。

奶奶過來把抱在一起的兩人分開,把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的小徐硯嘉牽回了家。

徐硯嘉不是因為打架哭的,是看見奶奶地那一刻被嚇哭的。

結果奶奶沒有罵他,一直耐心詢問發生了什麽,哄了好久小徐硯嘉顫顫巍巍地說清了來龍去脈,奶奶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他沒錯,不用跟任何人道歉。後來卻看見奶奶悄悄提了一盒雞蛋去新鄰居家。

雖然他知道打了人最終還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但這種被親人庇護的感覺,讓他感到很安全,很無畏。

就像此刻一樣。

如果梁玦也會被人庇護,那就最好不過了。

他突然拉起梁玦仍有些泛紅的手:“以後你被人欺負,我也會幫你打架的。”

“嗯?”梁玦失笑。

“你別笑,我也不弱的。”

“好。”梁玦的目光停留在他執拗澄澈的眼睛裏很久,才緩緩移開看了眼表,跳躍到下一個話題,“現在才三點半,離晚飯時間還有點早,我們去幹點什麽?”

“啊……!”徐硯嘉突然想起,今天的晚飯將會有什麽重要的事被宣告。而自己還沒有想好該怎麽說出口。

剛才馬彥的事仿佛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迅速經歷以後又回到今天的主題。

“要不要去操場轉一會兒?”還沒等他思考,梁玦便提議道。

藝術樓和操場隔得不遠,繞過一條林蔭道便能到。梁玦不想再回宿舍了,丁文峰周末沒出去玩,一直呆在宿舍裏,梁玦有很多話都無法說出口。

大下午的逛操場,徐硯嘉還是第一次。他“嗯”了一個長音,“也行吧!”

於是兩人往操場踱過去。

周末路上沒有趕課的人,相比起平時的校園清凈不少,走到靠近操場的一條美食小街才終於熱鬧了點。

下午來這裏的人,除了打完球來補充能量的,大多都是占個座兒談情說愛的。

“你餓不餓?”徐硯嘉隨意問道。

今天中午他沒跟梁玦一起吃飯,也不知道他吃了什麽,吃飽沒。

梁玦搖搖頭,兩人又繼續往前走。

或許是沒什麽話題,一路走得有些安靜,徐硯嘉一直都在東張西望。

一家奶茶店前擺著一個巨型立牌,“新店開張買一送一”幾個大字格外顯眼。

梁玦順著徐硯嘉的目光看過去,問道:“要不要喝一杯?”

門口站著兩個男生在拍照,看起來不擠,不會排很久的隊。

徐硯嘉剛一點頭,便看見那兩個男生旁若無人地對著鏡頭接了一個又深又重的吻,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應該是一對熱戀期的小情侶。

他慌亂地轉過頭,路線偏離了奶茶店。本來心裏想著等會晚飯要說的事,便有些臉紅心跳手足無措。這個時間點,更看不得這些激烈親密的場景。

“不喝了?”梁玦跟過來,偏過頭看了看徐硯嘉驟然變紅的臉,不自覺笑了笑。

“不喝了。”徐硯嘉果斷地邁向操場,梁玦還保持著偏頭的姿勢跟著自己的跟隨自己腳步,耳朵一不小心便摩擦過梁玦的嘴唇。

他腳步忽地頓住,擡眼瞥了一眼梁玦。

他正毫不知覺地笑著註視著自己。

剛才小情侶熱吻的沖擊力已經被覆蓋掉,但與梁玦對視的這一眼,他的心臟又怦然加速。

這麽近,能夠看清他臉上細小的絨毛。那雙黑沈沈的明亮的瞳仁裏,只映著兩只小小的徐硯嘉。

他驟然一楞,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好像昨晚他醉得半醒半夢之間,也這麽近地直直盯著梁玦,近得眼裏只裝得下這張臉。

突然,有幾個很輕很輕的音符突然進入他的腦海裏。

在他徹底昏睡之前,梁玦是不是還說了什麽很重要的話,但被他忘記了?

徐硯嘉閉上眼轉了轉腦子,酒後的記憶模模糊糊,被他思索許久也就拼湊出一個大概,他完全不能確定那句話是夢是真。

“在想什麽?”

徐硯嘉掀起眼皮,有些茫然又不好意思地開口:“你昨晚……有沒有說什麽話?”

梁玦猝然一笑,這是記起來自己說了些什麽,開始糾結對方趁亂說過什麽了?

“你都記起什麽來了?”他趁勢把話語的主動權接過去。

“我只記得一些片段。”

“哪些片段?”

“就是……你問了我很多問題。”

“然後呢?”

“我都老老實實回答了……”徐硯嘉說完抿抿嘴,對自己喝完酒就任人擺布的樣子很氣餒,“但我總覺得,你說過什麽很重要的話被我忘記了。你可以告訴我嗎?”

梁玦笑笑,明明此人清醒地時候也有問必答,毫無防備。頓了兩秒,他回答道:“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徐硯嘉有些緊張,緩緩掀起眼皮,接受這場即將降臨的風暴。看著梁玦仍然沈靜的瞳孔,緊張得手腳都有些發麻。

“等一下!”他突然打斷,“你等我先去買瓶水!”

丟下這句話,徐硯嘉便迅速跑進旁邊的小商店裏。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迅速加快,臉也隨著加速的心跳漸漸灼熱起來。

沖著小商店的玻璃門一照,果然,臉頰已經浮起一片紅。

什麽都還沒說呢。

他不能讓梁玦察覺到他竟然已經如此緊張。

他趕緊從冰櫃裏拿出一瓶礦泉水,凝結在瓶子外壁的水立刻順著手掌淌下去,冰冰涼涼的觸感讓他鎮靜了一些。

正要把水瓶貼在臉上,梁玦便跟著跑了進來,擔憂問道:“大冬天怎麽喝冰水?有這麽熱嗎?”

徐硯嘉不知道怎麽解釋,結完賬便把水順勢塞到梁玦手裏,“給你敷手用的,你手不是還紅著嗎?”

說完又走在前面,趁著手心還有些冰涼的溫度立馬覆在臉頰降溫,這樣不至於臉紅得太明顯。

梁玦又迅速跟上來,看著徐硯嘉躲閃飄渺的眼神,等他平覆兩秒後放沈聲音開始提問:“徐硯嘉,你昨天去喝酒是因為不開心嗎?”

“對呀!”

徐硯嘉爽快答道,這個問題對他沒有絲毫難度。因為昨天的誤會已經完全解開,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

“那我昨晚問你,如果梁玦和別人在一起你會怎麽樣,你遲疑兩秒後吵著說你想喝酒……其實真正的意思是你會不開心嗎?”

“……”

徐硯嘉突然楞住,很佩服他換概念的能力,但他這麽說,自己居然好像無法反駁。

會不開心嗎?徐硯嘉在心裏喃喃。

如果說昨天是因為馬彥而不開心,那換一個人呢?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和梁玦說說笑笑的走在一起。

徐硯嘉迅速打了個顫。

下意識的身體反應告訴他,他會介意,他會不開心。

他心虛地瞟了一眼梁玦,那雙眼睛毫無雜念地註視著自己,像是一汪深潭,要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吞沒。

沒等徐硯嘉回答,梁玦卻像是已經確信一般,繼續問道:“所以,你為什麽會不開心?”

梁玦步步緊逼道,徐硯嘉在他一瞬不移的目光下漸漸感到手足無措起來,他的心臟砰砰狂跳,差點繳械投降。

但還是靠著僅剩的理智反問他:“你為什麽會問我這個問題?如果是你呢……”

“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會不開心。”徐硯嘉的話音未落,梁玦便幾乎脫口而出,眼神依然直直地與他對視,沒有絲毫猶豫和閃躲。

徐硯嘉心裏突然一顫。

就像是一場1v1的對弈,對方率先交出了底牌。

對自己而言,這是一場必勝局。

空氣突然又安靜了下來,只有冷風呼呼的聲音。徐硯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得像是要沖破心臟。

他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梁玦,心裏的答案快要脫口而出。

他之前通過了整整一天的反覆驗證來確認自己的心,但肯定早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時候,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喜歡上他了。

但具體是什麽時候呢?

大概是他找蹩腳的理由,陪自己去畫室通宵趕圖的時候?藝術樓黑燈瞎火,一只野貓令他驚魂,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梁玦卻一直陪著他安慰他,告訴他男生怕鬼也是很正常的。

或者是那次在老顧的生日party上,自己輸掉了大冒險,梁玦卻悄悄把自己支開,幫自己擋下那杯很烈的tommorrow,結果自己醉得昏昏沈沈還要擔心酒後意志力薄弱不小心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把一直隱瞞的秘密在那個夜裏交代給了自己。

又或者是那天在畫室,梁玦花費一下午的時間,將他理想的畫室建成三維模型讓他親自渲染的時候。那時他震撼地拉動著鼠標看各種細節,梁玦聲音溫和而有力地告訴他“他不一定是虛幻的,從二維到三維,或許有一天能真的落地。徐硯嘉,祝你擁有屬於你的畫室。”

他好像真的會相信,他夢想的那個畫室終有一天會落地。

要不然就是今天,他反覆確認自己的心意後因為馬彥的出現而遲疑,梁玦卻堅定地袒護他的時候。他本來會因為梁玦和馬彥的親戚關系,有所遲疑。他看到梁玦出現的那一刻,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梁玦卻毫不猶豫地站到了自己身邊,還擔心因為自己的出現激化矛盾影響競賽。

又或者是當下……

梁玦在這場1v1的對弈中,毫無保留地亮開底牌,把決定權完全交給自己的時候。

梁玦的表達從來都是默默的、潤物細無聲的、不求回報的。

徐硯嘉回想著他們認識以來的細節,才驚覺自己居然如此遲鈍。

原來早在這麽久遠的時候,梁玦就對自己釋放出了無法掩飾的關心、照顧和偏愛。

明明朋友、室友不止一次旁觀者清地在自己面前起哄,自己卻還是像傻子一樣堅信他們是好朋友,並且還懷疑自己把心意說出口後,會不會連朋友都沒得做……

而在這一刻漫長的回溯後,他才終於頓悟。

“你臉好紅……”梁玦沒有得到回覆,便靜靜地註視著徐硯嘉,等他思考清楚自己的答案,於是眼睜睜看著他的臉在冷風呼嘯中愈發的紅。

他的皮膚透明白皙,那一層層紅雲浮上臉頰,能看見隱隱的血絲。

“你臉怎麽這麽紅?”他失笑一聲,說完便把剛握過冰凍礦泉水的手擡起,用手背碰了碰徐硯嘉的發燙的臉頰。

驟然的肢體接觸使徐硯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的心跳怦怦跳動,在如此安靜的空氣裏,梁玦怕是能聽到吧?

徐硯嘉閉眼一瞬,不再猶豫,捉住梁玦舉起的手。

兩只手貼合地越來越緊。

梁玦對他突然的動作也吃驚地怔住,兩秒後才放松下來,笑笑,“怎麽……”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見徐硯嘉說:“因為我也彎了。”

對方重新睜開眼,眼神極度認真,說完抿了抿唇,等著他的反應。

沒說出口的“了”字堵在梁玦的喉嚨裏,被他硬生生吞下,半天回不過神來。

“我,因為你,彎了。”徐硯嘉補充道,放大音量一字一句地說出口,聲線中隱隱的顫抖也更清晰地傳入梁玦耳中。

我因為你彎了,所以看到你和別人在一次會不開心。

這是表白嗎?

梁玦心臟有一瞬停拍。

之前徐硯嘉找L驗證心意的時候,自己只是感受到被數倍放大的驚喜。今天親耳聽到徐硯嘉如此鄭重地說出來,卻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了。

如果他是女生,徐硯嘉大可大方的追人、談戀愛。但喜歡上梁玦,意味著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性取向一夕之間被改變了。他要承受、面對的東西會多很多。

梁玦有一瞬心疼,但洶湧地幸福感立刻包圍了他。

梁玦堅定了眼神,放下礦泉水瓶,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徐硯嘉松軟的頭發:“昨晚你沒聽到的那句話是,他也喜歡你。”

這道聲音和徐硯嘉心裏反覆想起卻不敢確認的聲音在此刻清晰地重合起來。徐硯嘉感覺自己全身心都陷在了對方溫柔的聲線裏。單單是這一句話,在心頭反覆回味已經是悸動不已。

他上前一步撲進梁玦懷裏,興奮道:“我就知道我沒有記錯!看來我酒量也沒那麽差嘛。”

徐硯嘉的聲音陡然輕快起來,伴隨著巨大的幸福感席卷他的心頭。

他的手從梁玦的肩頭漸漸滑落到腰上,梁玦忍不住微微戰栗了一下,脊背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過電感。

梁玦擡起手回抱住他,把徐硯嘉按在自己的懷裏。這一刻什麽都無力思考,只憑著本能相擁得更緊。

他十四歲時被光照拂過一瞬,後來幸運之至可以成為他分享問題與心事的匿名好友。他以為他們的交集永遠只能在線上存續時,卻在這一刻,實實在在地擁抱住了他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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